荣府春深:地痞张三假扮道人以精液逆转青春为诱惑骗奸贾母,日夜奸淫

第2章 病榻前的三寸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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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月初二,午后未时。



日头偏了西,从荣庆堂东面那排雕花槅扇的缝隙里斜斜地照进来,光柱里浮着细细的尘埃,像金粉似的在空气中懒洋洋地翻滚,博山炉里的沉水香换了新的,那股子清冽的苦味还没散尽,底下又压上来一层甜腻腻的暖香,两种气息搅在一起,整间屋子都像被捂在一只鎏金匣子里头,透不过气来。



湘帘半卷着,露出庭院里那棵玉兰树的树梢,花已经谢了大半,残瓣落了一地,廊下的小丫头正拿笤帚扫,窸窸窣窣的声响隔着帘子传进来,像猫爪子在绸子上头轻轻划。



贾母倚在紫檀雕花罗汉床的引枕上,身上搭着一条秋香色暗花软缎薄被,被角掖得齐整,露出一截石青色细锦袄子的领口来,袄子上绣着折枝海棠的暗纹,领口缀着一圈指甲盖大小的米珠,衬得那张苍老的面容更添了几分憔悴,满头银发拢成一个圆髻,用一根银镶翠的簪子别住,几缕碎发从鬓角滑落下来,搭在苍白的耳垂上。



昨夜又是一宿没睡踏实。



后半夜起了两回夜,第二回的时候脚底踩空了一步,若不是炕沿上坐着值夜的琥珀眼疾手快一把扶住,只怕就跌下去了,跌这一跤不打紧,在这个年纪上,摔一回就是伤一回筋骨,伤一回筋骨就要躺十天半月,十天半月不出正房的门,府里头的风言风语就要翻天了。



贾母闭着眼睛想着这些,面上看着平静,手指头却不自觉地掐着薄被的缎面边子,掐得指尖泛了白。



鸳鸯站在罗汉床右侧的方几旁边,手里端着一盏刚沏好的六安瓜片,茶汤碧绿清澈,在白瓷盏里映出天花板上百蝠纹彩画的倒影,她没有递过去,因为老太太还没有睁眼。



琥珀在屋子另一头的黄花梨立柜前蹲着理箱笼,一叠叠的绸帕锦帕摞得整整齐齐的,她不时回头看一眼老太太的方向,手上的动作极轻极轻,怕弄出声响来。



廊下那个扫地的小丫头忽然停了手,探头往院门口张望了一眼,然后小跑着进了耳房。



鸳鸯听到了动静,搁下茶盏,轻手轻脚地走到槅扇边上,从帘缝往外看了一眼,便看见赖嬷嬷从垂花门那边走过来了,身后跟着一个人。



那人极高。



灰布道袍洗得发白,肩膀宽得把门框都快撑满了,手里拄着根歪歪扭扭的桃木棍,脚步沉稳得不像走路,倒像在丈量地面,每一步踩下去都带着一股子不动声色的分量,鸳鸯的目光从那人的脚上往上扫,布鞋开了口,黑黢黢的大脚趾头露在外面,道袍的衣摆沾着干透的泥点子,腰间系着一条褪色的布绦,褡裢搭在肩上,鼓鼓囊囊的。



再往上看,是一张古铜色的脸,颧骨高得能挂住灯笼,满面风霜的褶子像黄土地里的旱裂纹,两只三角眼眯缝着,在午后的光线里看不清眼珠的走向,只觉得那两道目光像两条细缝里探出来的蛇信子,快得很。



下巴上的胡茬青黑一片,扎手似的硬,脖子粗壮,喉结大得突出。



鸳鸯微微皱了皱眉。



赖嬷嬷说得没错,这道士模样确实粗了些,不是粗了些,简直就是个码头上扛大包的粗汉,那双手……鸳鸯的目光落在那人垂在身侧的右手上,手掌比寻常人大了一圈不止,骨节粗粝突出,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干净的黑泥,指腹上的老茧在日光里泛着暗黄的光泽。



这双手,怎么看都不像是捻过经卷、执过拂尘的。



鸳鸯放下帘子,转身回到罗汉床前,低声道:“老太太,赖嬷嬷领人来了。”贾母的眼皮动了动,缓缓睁开。



“嗯。”只应了一个字。



鸳鸯走到门口,把帘子打了起来,冲外头微微点了下头。



赖嬷嬷先进来,行了礼,笑吟吟地说道:“老太太,人带来了,就是奴婢先前跟鸳鸯姑娘提过的那位玄真道长,从龙虎山云游下来的,给我们家那口子治病的就是这位。”张三跟在赖嬷嬷身后跨进了门槛。



他做了一辈子的地痞和苦力,踏过的门槛不计其数,码头仓库的门槛、赌坊妓馆的门槛、破道观的门槛,但没有一道门槛,让他在抬脚的那一瞬间心跳加快了半拍。



不是紧张,是兴奋。



那种猎手踏进猎物巢穴时的兴奋。



沉水香的暖热气息裹上来的一刹那,张三的鼻翼微微张了张,码头上的空气是咸腥的、混着鱼腥和汗味和河泥的臭气,而这间屋子里的空气,像是被绸缎和脂粉和名贵木头和昂贵檀香浸泡了几十年,每吸一口都觉得肺里头都在发甜。



三角眼在极短的时间内扫了一圈屋子,紫檀的家具、汝窑的瓶子、百蝠纹的天花彩画、博山炉里袅袅升起的香烟、铺着波斯地毯的地面、挂在帐钩上的鹅黄色绣花帷幔,每一样东西的价值,够码头上一个苦力干十年八年的。



然后,目光落在了罗汉床上。



贾母半靠在引枕上,面朝着他。



张三在这一瞬间屏住了呼吸。



不是被吓到了,是那种老猎手第一次看清猎物全貌时,本能地停下一切动作、集中全部注意力进行评估的反应。



老了,确实老了,满头银发,面上的皱纹在斜阳的光线里刻得极深,眼窝凹陷,颧骨突出,下颌线条虽然松弛了,但那个轮廓……张三的三角眼微微眯了眯,那个轮廓是极好的,骨架匀称秀丽,颧弓到下巴的弧线干净利落,年轻时必定是个绝色的人物,不,哪怕现在七十三了,那股子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气度,也不是寻常女人能有的,那是几十年荣华富贵、几十年发号施令、几十年站在所有人头顶上养出来的东西。



然后他的目光往下移了移。



石青色细锦袄子的领口以下,那条秋香色暗花软缎薄被盖到了胸口的位置,但遮不住底下的轮廓,即便是躺着的姿势,即便隔着袄子和被子两层遮挡,那胸前的两团也分明地隆起着,体量惊人,绸缎面料被撑出了饱满的弧度,随着呼吸微微起伏,像两座小山丘在锦被底下沉沉地伏着。



张三的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


只这一下。



然后他的视线迅速抬回来,合十躬身,沙哑的声音沉稳平和:“贫道玄真,见过老太太,愿老太太福寿安康,万事如意。”贾母的目光从他踏进门的那一刻就没有离开过他。



那双蒙了一层灰翳的老眼,此刻正一寸一寸地从头到脚打量着眼前这个道士,从灰道袍上的泥点子,到开口布鞋里露出的黑趾头,到那双粗大如蒲扇的手,到满脸横肉般深刻的皱纹和颧骨,到那双半眯着的三角眼。



打量了足足有七八息的工夫,才缓缓开口,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不怒自威的沉稳。



“起来吧,赖嬷嬷说你是龙虎山下来的?”



“回老太太的话。”张三直起腰来,桃木棍规规矩矩地拄在身侧,姿态恭敬但并不卑怯。“贫道自幼在龙虎山清虚观中修行,师承无名真人,学了些粗浅的岐黄道术,近年奉师命下山云游,一路行至京师,在宝地叨扰多日了。”



“无名真人?”贾母微微挑眉。“我活了这把年纪,龙虎山的掌教、高功、都讲,听人提过几位,倒没听过什么无名真人。”



张三面不改色:“师父他老人家修的是苦行,不在道录司挂名,也不住正殿大观,常年在后山石洞中清修,道号是弟子们私下叫的,外人确实不大知晓。”



贾母看了他一眼,没有追问。



这一眼里的意思很明白:你的话我信三分疑七分,但我不拆穿你,因为我叫你来不是为了查你的户籍。



“赖嬷嬷说你给她家那个治好了一桩顽疾?”



“不敢说治好。”张三的声音沉了沉,带上了几分自谦。“那位兄弟不过是脾胃虚寒、中气下陷,根子上是个‘寒’字,先前的大夫用错了方向,越治越重,贫道只是拨回了正路,开了三味寻常药材,干姜、炙甘草、大枣,都是灶台上见得着的东西,说来不值一提。”



“三味药治好了三个大夫治不好的病?”贾母的嘴角微微牵了一下,像是觉得好笑,又像是在试探。“你倒是不大谦虚。”



“医道之事,有时候繁不如简。”张三目光微垂,声音缓缓的。“那三个大夫的方子贫道也看了,黄芩黄连一堆苦寒之物,开了满满一大张纸,看着很唬人,其实根子上就是一个字,‘反’,病是寒,药是凉,南辕北辙,贫道用三味药就够了,不是贫道有多高明,是那三位大夫太糊涂。”



赖嬷嬷在旁边连连点头:“可不是嘛,老太太,我那儿媳妇家的躺了两个多月,花了十几两银子的药钱,越吃越不济,道长这三味药下去,第三天就能坐起来喝粥了,如今都能下地走动了。”



贾母没有看赖嬷嬷,目光仍然落在张三身上。



“你既然通岐黄之术,可会诊脉?”



“略通一二。”



“那你过来,给我瞧瞧。”



张三走近了两步。



罗汉床前铺着一张绛紫色的绒毯,毯面柔软厚实,踩上去脚底没有一丝声响,他站到了贾母身侧不到三尺的地方,比方才远远行礼时又近了许多。



近到能闻到贾母身上的气息了。



那是百合花露的清甜底下,压着一层檀香和绸缎浆洗后特有的干爽味道,再底下,是一股极淡极淡的、属于老年人身上的那种沉沉的气息,不难闻,只是沉,像放了几十年的老木头,所有的香气都沉到了木纹的最深处。



张三在炕沿上坐了下来,鸳鸯搬过一只杌凳,但他已经坐在了炕沿上,鸳鸯的嘴唇动了动,终究没说什么,只是把杌凳放到了一边,自己退回了方几旁边。



“请老太太伸手。”贾母从被子底下伸出右手来。



那只手白净细腻,是几十年锦衣玉食养出来的皮肤,但松弛了,手背上的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青蓝色的血管,像干涸河床上的蛇形纹路,指节微微变了形,关节处有些肿大,指甲修得齐整但失了光泽,泛着一层灰蒙蒙的白。



张三伸出自己的手,三根指头搭上了贾母的寸关尺。



两只手搭在一起的那一瞬间,反差大得几乎刺目,张三的手掌宽大黝黑,指腹上全是厚厚的茧子,指甲缝里的黑泥在贾母白净的手腕旁边格外扎眼,粗糙的指腹贴上细腻的皮肤,一个是码头上磨了五十年的砂纸,一个是锦盒里养了七十年的温玉。



鸳鸯站在两步开外的地方,把这幅画面收进了眼底。



那双手,她想,不像道士的手。



张三闭上了三角眼,做出凝神诊脉的样子,脸上的表情专注而肃穆,像是在倾听什么极细微的声音。



实际上他在算计。



脉象什么的他只懂个皮毛,在破道观里当火工的时候跟着老道士学过几天,勉强知道寸关尺在哪儿、浮沉迟数是什么意思,但要说真正的诊脉辨证,他差得远了。



不过他不需要真的诊脉。



他需要的,是说出贾母的症状,让贾母觉得他确实有本事。



而贾母的症状,他已经知道了个七七八八。



赖嬷嬷嘴碎,昨天领路的时候一路上絮絮叨叨说了不少,什么“老太太这半年来头晕得厉害”,什么“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觉”,什么“前儿个起夜还险些摔了一跤”,什么“手指头僵得连筷子都捏不稳”,什么“吃东西没滋没味的”,什么“太医院换了三个太医都不管用”,这些话在赖嬷嬷嘴里是牢骚和担忧,在张三耳朵里却是金子。



加上他自己的观察,从进门到现在,贾母的眼白上布满红丝(肝血不足),眼窝凹陷(气虚),面色萎黄但两颧微红(虚火上浮),说话时气息偏短(肺气虚),右手伸出来时微微颤抖(筋骨失养),指关节肿大(痹症),再看她靠在引枕上的姿势,腰背明显是酸软无力的,坐不直,这些东西拼在一起,不用诊脉他也能说出个子丑寅卯来。



过了约摸半盏茶的工夫,张三松开了手。



他没有立刻开口,而是微微闭了闭眼,做出沉吟思索的样子,然后才缓缓说道:“老太太容贫道斗胆直言。”



贾母淡淡地看着他:“说。”



“老太太这病根子有三层。”张三竖起三根手指,那三根手指头粗得像胡萝卜。“头一层,是肝肾亏损,肝藏血、肾藏精,肝肾同源,年纪大了精血不足,养不住筋骨,所以手指僵硬、腰膝酸软、起夜时脚底发软。”



贾母的眼神动了一下。



“第二层,是心脾两虚,心主血脉、脾主运化,心脾两虚则气血生化无源,所以夜里睡不踏实、白天吃东西没滋味、精神疲倦、眼前发黑发花。”贾母的身子微微坐直了一些。



“第三层,最要紧的一层。”张三的声音沉了下去,三角眼里闪过一丝精心计算过的凝重。“是元气衰败,道家讲先天之元气,藏于命门,是人身之根本,元气充则百脉通、五脏和、精神旺,元气衰则百脉瘀、五脏萎、精神散,老太太如今的情形,就是元气散得快,补得慢,进的不如出的多,日子久了,就像一盏灯,油快要熬干了。”屋子里安静了一瞬。



连琥珀理箱笼的手都停了下来,扭头往这边看了一眼。



贾母的面色变了,变得很微妙,不是愤怒也不是恐惧,而是一种被人当面说中了心事时特有的、又恼又无奈的神情。



“你倒是敢说。”贾母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不易觉察的涩意。“太医院那几位,拐弯抹角说了几个月,把什么‘肝阴不足’‘气血两亏’翻来覆去地换着花样说,没一个人跟我说过这第三层。”张三心里暗笑:太医院那帮人当然不敢说,谁敢当着荣国公夫人的面说“您的命灯快熬干了”?说了就是大不敬,轻者丢差事,重者吃板子,只有他这种野道士,光脚的不怕穿鞋的,敢说,而且越是说别人不敢说的话,越能让这位老太太高看一眼。



“贫道不是大夫,贫道是修道之人。”张三的声音平缓而笃定。“大夫治病,看的是脉象、是方剂、是药理,贫道看的是人身之‘气’,气之盈亏,比脉象更难察,比药理更难治,太医院的先生们擅长的是方剂之学,但元气衰败这种事,不是几副药能补回来的,老太太若肯听贫道一句实话,太医院的方子继续用着没坏处,但真想把根子上的问题解决了,光靠药方是不够的。”



“那你说。”贾母盯着他。“你有什么法子?”



“这个……”张三迟疑了一下,目光往旁边扫了扫。



贾母会意,偏头看了鸳鸯一眼,又看了看远处的琥珀。



“琥珀,你先出去。”



“是,老太太。”琥珀搁下手里的绸帕,行了个礼,退了出去。



“赖嬷嬷,你也辛苦了,先到外头歇歇。”赖嬷嬷应了一声,也退了出去,走之前回头看了张三一眼,那一眼里有嘱咐也有期盼。



屋子里只剩下三个人,贾母,鸳鸯,张三。



鸳鸯站在方几旁边没有动,她知道老太太没有让她出去的意思,老太太从来不会在完全没有自己人的情况下见一个外人,何况是个来路不明的野道士。



“现在没有旁人了。”贾母的声音沉了下来,带上了几分只有在至亲面前才会露出的疲惫。“有什么话,直说。”张三沉默了一息,像是在做一个重大的决定。



实际上这番话他已经在心里排练了不下二十遍。



“老太太。”他压低了声音,不是那种鬼鬼祟祟的压低,而是一种郑重其事的、不想让第四只耳朵听见的压低。“贫道在龙虎山修行的那些年,师父传下过一门秘术,叫做‘还阳归元功’,专治元气衰败之症,这门功法不走药石之路,不用针灸汤剂,而是以修道之人自身的元阳之气,注入患者体内,以阳补阳、以精还精、以元气催动元气。”贾母的眉头拧了一下。



“以元阳之气注入?”她重复了一遍,语气里有了几分戒备。“怎么个注入法?”



张三早就料到这一问,面上不动声色,嘴里的话却说得滴水不漏:“说白了,就是贫道将自身修炼多年的元阳精气,凝聚为丹露,由老太太服下便可,这丹露不是丹药,不是草木之物,而是修道之人以自身精血凝炼出的阳气之精华,入腹之后,化为暖流行走百脉,可以从根子上修补元气的亏损。”



“丹露?”贾母的目光锐利了几分。“精血凝炼的?”



张三点头:“正是,道家讲精气神三宝,精为先天之本,气由精化,神由气生,贫道所修的这门功法,便是将自身的精……先天之精……凝为液态的阳元丹露,此物温热甘腥,色白微浊,入体即化,无毒无害,只有一桩不便之处。”



“什么不便之处?”



“此物须得持续服用,不可中断。”张三的声音沉了半个调子。“初服时效果便可见,但若中断三日以上,之前的效用便会消退,甚至反弹,衰老会比之前更快,这不是贫道故意为难,而是元气修补本就如此,好比一面漏水的墙,你不停地抹灰泥便能堵住,一旦停了手,水就会把旧的新的一起冲垮。”屋子里安静了一小会儿。



鸳鸯站在方几旁边,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口。“精血凝炼”,“色白微浊”,“温热甘腥”,这几个字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,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对劲从心底升上来,但她说不准那究竟是什么。



贾母的脸色已经变了。



不是变白了也不是变红了,而是一种很微妙的、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冷。



“你是说。”贾母一字一顿地说,声音比方才低了,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“你要我,堂堂荣国府的太夫人,吃你一个野道士身上的东西?”这句话落地的时候,鸳鸯的后脊梁上“嗖”地蹿了一股凉气。



她太了解老太太说话的方式了,贾母不骂人,从来不骂人,但贾母生气的时候,声音越低、语速越慢、用词越客气,就越是怒到了极处。



这一句话里的“堂堂荣国府的太夫人”和“一个野道士”,字字都是尖刀子。



张三的心跳快了半拍。



但面上纹丝不动。



码头上混了几十年的人,什么场面没见过?被人拿刀架在脖子上的时候都挨过,一个老太太的冷脸算什么?更何况他早就料到了这一关,这是必须过的坎,过了这一关,后面的路才走得通。



“老太太息怒。”张三的声音反而更沉稳了,像一块被水冲了几十年的老石头。“贫道知道此事听来骇人,若放在别处说,贫道自己都觉得不堪入耳,但贫道有一事想请老太太想清楚。”



“你说。”贾母盯着他,目光像两把冷剪子。



“太医院的方子,老太太用了几个月了?”



“……三四个月了。”



“换了几位太医?”



“三个。”



“好了没有?”贾母没有回答。



这个沉默就是答案。



张三不紧不慢地接着说:“贫道不是要贬低太医院的先生们,他们各有各的本事,但元气衰败这种症候,药石之力有尽头,到了尽头再往前走,就得换一条路,贫道的法子确实不登大雅之堂,说出来也不好听,但贫道敢拿性命担保,此法有效,老太太若是不信,贫道可以当场试一试,就试一次,若不见效,老太太要赶要打,贫道绝无二话。”贾母沉默了。



鸳鸯看着贾母的侧脸,那张苍老的面容上的冷意还没有褪去,但嘴唇抿了一下,又抿了一下,那是老太太在犹豫的标志。



张三趁热打铁,声音又低了一层:“贫道斗胆再多嘴一句,这丹露入体之法,不必老太太亲见,贫道事先凝炼好了,融在汤水里头,老太太只当是喝一盏热茶便罢,绝不会有半分不雅之处。”这句话才是关键。



他在暗示:你不用看见那东西是什么,你不用知道它是怎么来的,你只需要喝一口“茶”。



贾母的眼皮颤了一下。



良久。



“……你当真能融在茶水里?”



“贫道以道心起誓。”张三合十低头。



又是一段沉默。



窗外的日光已经从槅扇的左边格子移到了中间,廊下那只鹦鹉忽然叫了一声“恭喜恭喜”,声音尖亮刺耳,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突兀。



贾母抬手揉了揉太阳穴,银发下的额角青筋在日光里微微跳动,手指的动作带着一种疲惫到了极处的、近乎放弃抵抗的意味。



“试一回。”她的声音很轻。“就一回,若没用,你自己从哪个门进来的,就从哪个门出去,往后不许再踏进这条街半步。”



“是。”张三的头低下去,遮住了嘴角那道极淡极淡的弧度。



“鸳鸯。”贾母转头看向她。“给道长一间耳房,让他去预备。”鸳鸯应了一声,领着张三往东侧的耳房走。



推开耳房的门时,鸳鸯侧身让路,张三从她身旁走过,两人之间不到一尺的距离,张三的灰道袍衣角几乎擦过了鸳鸯的水红绫袄,鸳鸯闻到了一股子……说不上来的味道,不是沉水香的味道,也不是道袍上的陈旧气息,而是更深层的、属于男人身体的那种粗犷的气息,像晒了一天的粗布,又像码头上被日头烤过的木板。



她不自觉地退了半步。



“道长在这里候着,要用什么东西只管吩咐外头的人。”鸳鸯的声音平稳,看不出什么情绪。“我去给道长倒盏茶来。”



“不必烦劳姑娘。”张三笑了笑,露出一口黄牙。“不过倒是要借姑娘一只空茶盏,再来一壶滚水便可。”鸳鸯点了点头,转身去了。



耳房的门关上了。



张三站在这间不大的屋子里,环顾了一圈,屋里陈设简单但不寒酸,一张杌凳、一张小方桌、一把靠背椅、墙角放着一只铜脸盆架,盆里盛着半盆清水,桌上搁着一只粉彩的小花瓶,瓶里插着两枝新折的桃花。



他走到门边,把门闩轻轻拨上了。



然后,解开了道袍的前襟。



动作快而利落,码头苦力干活前脱衣裳的那种利落,他从褡裢里摸出一只巴掌大小的白瓷小罐,罐口用蜡封着,是他昨晚就准备好的,蜡封揭开,里头是一层厚厚的白浊液体,微微泛着腥甜的味道,是他清晨用手射出来的,量不算多,约摸两汤匙的样子。



这东西放了半日了,已经不大新鲜,效力比现取的差了些,但用来做第一次试验足够了。



只要让那老太太尝到甜头就行。



一炷香的工夫后,张三整理好了道袍,打开门闩,端着一只青花小茶盏走了出来。



盏里是大半盏浑浊的液体,被他用滚水兑过了,颜色变成了淡淡的乳白,浮着一层细细的泡沫,乍一看倒像是某种汤药,他又从褡裢里摸出一小包东西来,是他事先备下的干桂花和碎冰糖,捏了一小撮撒进去,搅了搅,桂花的香气立刻盖住了那股子腥味,闻起来就像一盏寻常的桂花甜汤。



他端着茶盏走回正屋。



鸳鸯在门口等着,目光落在那只茶盏上。



“这是……”



“贫道炼制的丹露,已经融在了桂花汤里。”张三的声音平和自然。“姑娘放心,入口只有桂花和冰糖的味道,绝不会让老太太觉得不适。”



鸳鸯微微皱眉,犹豫了一瞬,伸手接过茶盏,凑近闻了闻,确实只有桂花的清甜和冰糖的甘香,还有一点点……说不上来的东西,若有若无的,像是某种药材的底味。



“我先替老太太尝一口。”这是规矩,主子用的汤水饭食,贴身伺候的人要先试过。



张三的心跳漏了半拍。



他没有料到这一层,或者说,他料到了贾府的规矩严,但没料到鸳鸯会如此忠心和谨慎。



但他不能拒绝,拒绝就露馅了。



“姑娘随意。”张三笑了笑,面上不露半分异色。



鸳鸯端起茶盏,抿了一小口。



那一小口滚过舌面的时候,鸳鸯的眉心微微蹙了一下,不是因为味道难吃,桂花和冰糖确实盖住了大部分味道,但她的舌尖还是捕捉到了一丝极淡的、不属于桂花也不属于冰糖的腥涩味道,像是某种动物性的东西,极隐约,一闪而过,还来不及分辨就被甘甜冲散了。



“有些微的苦涩味,不大碍事。”鸳鸯放下茶盏,面色如常。



她没有说那一丝腥味,因为她自己也不确定那是什么,也许是药材的味道,也许是自己多心了。



张三在心里长长地吐了一口气。



“那便请姑娘端去给老太太吧。”鸳鸯端着茶盏走进正屋,张三跟在后面。



贾母靠在引枕上,见鸳鸯端了盏东西过来,微微坐起了身子,薄被从胸口滑下去了几寸,石青色细锦袄子底下那两团惊人的轮廓更加分明了,绸缎面料被撑得紧绷绷的,随着贾母坐起的动作微微颤了一颤,圆弧的顶端在衣料底下留下两个隐约的凸起,那是乳尖的位置。



张三的三角眼闪了一下,像猫瞳孔遇到光线时的那种收缩,极快,一闪即逝。



他的目光立刻回到了贾母的脸上,不敢多看,现在不是看的时候。



“老太太,这是道长炼的丹露,融在桂花汤里了。”鸳鸯把茶盏搁在炕桌上,轻声说道。“奴婢已经先尝过了,味道就是桂花和冰糖,不难喝。”贾母看着那只茶盏,盏里的液体呈淡淡的乳白色,浮着几瓣碎桂花,冒着一缕细细的热气。



她没有立刻端起来。



“这东西……”贾母的目光从茶盏上移到张三脸上。“当真是你说的那个‘阳元丹露’?”



“回老太太的话,正是。”张三合十低头。“贫道以修道之人的清誉起誓,此物绝无毒害,老太太只管放心服用。”



贾母又看了那只茶盏一会儿。



然后伸手端了起来。



那只苍老的、指关节微微变形的手端着那只薄如蝉翼的白瓷茶盏,盏里的液体在微微颤动的手指间晃荡出细小的波纹,贾母把茶盏举到唇边,顿了一息,然后一口气喝了下去。



大半盏桂花汤。



入口是甘甜的,桂花的清香和冰糖的蜜意在舌面上化开,温温热热地顺着食道往下滚,很顺口,比太医院开的那些苦药汤子好入口一万倍。



贾母放下茶盏,咂了咂嘴。



“除了甜些,倒也没什么特别的。”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以为然。“你那什么‘丹露’,怕不是就是一碗桂花糖水……”话没说完,她的声音忽然停住了。



一股暖意从小腹的位置升了起来。



不是那种吃了热汤后胃里暖洋洋的感觉,那个她分得清,这股暖意比那个深得多、沉得多,像是有一团棉花在肚子里头被人点着了,不是火烧的那种烫,是冬天捂了一整夜的暖手炉贴在皮肤上的那种温热,从丹田的位置慢慢地、慢慢地往四面八方扩散开去。



先是往下走,热流顺着小腹淌到了腰间,腰眼两侧那种酸了好几个月的钝痛忽然松了一松,像是有一双无形的手在那里轻轻揉了一把。



然后往上走,暖意顺着脊柱一节一节地往上爬,经过后背的时候,那片总是发凉发僵的区域忽然热了起来,僵硬的筋肉像被温水泡过似的,一丝一丝地松软下来。



再然后是四肢,热流分成两股,一股顺着双臂流到了指尖,贾母下意识地曲了曲手指,那些肿大僵硬的关节在弯曲的时候,竟然没有了平日里那种涩涩的、骨头碾骨头的刺痛感,手指头活泛了,灵便了,像是被人往关节缝里注了一层滑油,另一股暖流淌过了双膝,膝盖里那种经年累月的酸冷感觉一下子被冲淡了大半,腿脚上有了力气。



最后是头顶,暖意从脖颈攀上后脑勺,像一只温热的手掌覆在了天灵盖上,那种困扰了她好几个月的眩晕感,那种稍微一转头就天旋地转、眼前发黑的眩晕感,退潮似的消了下去,脑子一下子清亮了。



整个过程不到一炷香的工夫。



贾母怔怔地坐在罗汉床上,一动不动。



鸳鸯最先察觉到了异样,因为老太太的脸色在变,不是一下子变的,而是一点一点地变,先是额头上那层灰败的蜡黄褪了几分,透出了一层很浅很浅的血色,然后是两颊,苍白的面皮上泛起了一抹极淡的粉红,不像是害羞的那种红,更像是大冷天喝了一碗热姜汤后从里头暖出来的那种红。



“老太太?”鸳鸯弯下腰,紧张地看着贾母的脸。“老太太觉得怎么样?哪里不舒服吗?”贾母没有回答。



她慢慢地举起了自己的右手。



就是方才伸出去让张三诊脉的那只手。



手指微微弯曲,然后伸直,再弯曲,再伸直,每一次弯曲和伸直都极慢极仔细,像是在感受什么不可思议的变化。



不疼了。



关节不疼了。



那种每天早上醒来手指头僵得像木棍、要活动好半天才能勉强握住筷子的感觉,没了。



贾母的嘴唇微微张了开来,但没有发出声音。



鸳鸯顺着贾母的目光看向那只手,看了一会儿,忽然也发现了一个细节:老太太的手不抖了,方才端茶盏的时候,那只手是在微微颤的,现在不颤了,五根手指头稳稳当当的,弯曲自如。



“老太太!”鸳鸯的声音急了。“您的手……”



“我知道。”贾母的声音很轻,像是怕说得太大声就会把这感觉吓跑似的。“我知道。”她又抬起左手,两只手搁在眼前翻来覆去地看,翻了好一会儿,然后忽然撩开薄被,把两条腿从炕沿上放了下来,脚尖碰到波斯地毯的时候,她停了一停,然后缓缓地站了起来。



鸳鸯吓了一跳,赶紧伸手去扶。



贾母却摆了摆手,示意她不用。



她自己站着,腰背直了一些,不像方才在引枕上靠着的时候那么佝偻,虽然还是有些弯,但明显挺拔了几分,膝盖撑住了全身的重量,没有打软,没有打晃。



她站了约摸十息的工夫,然后缓缓地往前走了两步。



两步走得很稳。



脚底板踩在地毯上,实实在在的,没有那种踩在棉花上的虚浮感,大腿和小腿的肌肉配合得顺畅,不像前几个月那样每走一步都要防着脚底发软跌倒。



贾母站在屋子中间,背对着张三和鸳鸯,午后的斜阳从槅扇缝隙里照进来,刚好打在她的肩膀上,石青色细锦袄子上的暗花海棠在光线里泛出隐约的银丝光泽,满头银发像一层薄霜,被日光镀上了一圈淡淡的暖边。



她就那么站了很久。



然后转过身来。



鸳鸯看到了老太太的脸,那张脸上的表情很复杂,不是欣喜,不是愤怒,也不是感激,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、像是被什么东西深深震动了的神情,眼眶里有微微的湿意,但没有落泪,嘴唇紧紧抿着,下巴微微收紧,那是贾母在极力控制情绪时的标志性表情。



“道长。”贾母的声音沙哑了几分。“你方才说的那个……‘还阳归元功’。”



“是。”张三合十低头,姿态恭敬。



“这东西……这个丹露……”贾母顿了一顿,像是在斟酌措辞。“能维持多久?”



“回老太太的话。”张三的声音沉稳。“今日这一服的效力,约摸能维持两到三日,之后暖意会渐渐消退,若不再服用,三五日后症状便会恢复原样。”



“恢复原样?”贾母的眉头皱了一下。



“甚至可能比之前更重些。”张三的声音更低了。“元气亏损一旦开始修补,身体会重新记起‘充盈’的状态,等修补停了,落差就会更大,就好比饿了三天的人吃了一顿饱饭,再饿起来比头三天还难受,这是天道至理,贫道也无法改变。”贾母沉默了。



这句话的分量,她听懂了。



不是一次两次就能解决的事,是长期的、持续的、不能中断的事。



而那个所谓的“丹露”,是从这个粗糙黝黑的野道士身上出来的东西。



她不蠢,七十三年的阅历足够让她对“色白微浊、温热甘腥”这几个字生出某种模糊的联想,但这个联想太过骇人听闻,她不愿意往那个方向想,更不愿意在一个下人和一个外人面前表现出她想到了那个方向。



“你这丹露。”贾母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。“每隔两三日便要服用一回?”



“初期如此。”张三答道。“待老太太元气逐渐充盈,间隔可以慢慢拉长,但完全不能断。”



“那你打算怎么办?总不能日日住在我这府里头。”



“贫道不敢有此奢望。”张三低下头,声音里恰到好处地带了一丝惶恐和感激。“贫道可以每隔两三日将丹露炼好了送进来,托赖嬷嬷转交便可,绝不会惊动旁人。”



贾母看了他一会儿。



那双蒙了灰翳的老眼里,此刻有一种很深沉的东西在转动,像是一架极精密的天平在反复称量着什么看不见的分量。



“鸳鸯。”



“奴婢在。”



“今日的事,不许跟任何人提,一个字都不许。”



“是。”鸳鸯低下头。



贾母的目光重新落到张三身上。



她没有说“留下”,也没有说“走”,也没有说“信你”或“不信你”。



她只是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


那双苍老的眼睛里,方才那层冷剪子似的厌恶和戒备不见了,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极其冷静的、几近于残酷的审视,像一个精明的买家在审视一件来路不正但确实有用的货物,掂量着它的价值,盘算着它的风险,计算着自己为此需要付出的代价。



张三低着头,感受着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的重量。



他知道自己过关了。



午后的斜阳又移了几寸,从槅扇中间的格子挪到了边上的那一格,光线暗了些,屋子里的沉水香烟气更浓了。



贾母缓缓走回罗汉床前,坐了下来,伸出那只不再颤抖的手,端起炕桌上的茶盏,看了看盏底残留的一圈淡白痕迹和几瓣碎桂花。



然后把茶盏扣了下去,盏口朝下,严严实实地扣在了炕桌上。



“赖嬷嬷在外头候着呢。”贾母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从容和威严。“让她把人带出去,从哪个门进来的,从哪个门出去,别让人看见。”



“是。”鸳鸯应了一声。



“后日午后,再来。”这句话说得很淡,像在吩咐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。



张三合十躬身,退了出去。



出了正屋的门,赖嬷嬷迎上来,满脸堆笑地问:“道长,老太太怎么说?”



“赖嬷嬷。”张三笑了笑,声音平平的。“老太太让后日再来。”



赖嬷嬷的脸上立刻绽开了一朵花似的笑容:“那就好那就好,道长辛苦了,走走走,从后角门出去,我送你。”



两个人一前一后地穿过抄手游廊,经过一道月亮门,再拐过两个弯,便到了通往后角门的那条窄巷子。



赖嬷嬷走在前头,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,张三跟在后面,桃木棍点着地面,笃笃笃的,三角眼半眯着,嘴角那道弧度藏在浓黑的胡茬底下,看不分明。



他在想贾母。



不是在想她的症状,也不是在想那番话术奏效了没有。



他在想她的身体。



那两团东西的轮廓。



即便隔着袄子和薄被,他也看得出来,那个体量是惊人的,比他在码头上见过的所有女人都大得多,七十三岁的身子,养了一辈子的锦衣玉食,肉养在骨架上,骨架撑着肉,虽然松了垂了,但底子在,底子好得很。



等那个丹露的效力一层一层地叠上去,精血一回一回地灌进去,那具身体会慢慢地紧回来、弹回来、挺回来,皮肤会变得光滑,肌肉会变得紧实,那两团东西会重新高高地挺起来,饱满得像两只熟透的蜜瓜……



张三舔了舔嘴唇。



不急。



不能急。



鱼已经咬钩了,但线还没收紧,现在要做的,是一点一点地放线、收线、放线、收线,让鱼自己把钩子吞到喉咙最深处,吞到再也吐不出来的地方。



后角门在暮色中打了开来,赖嬷嬷送他出了门,嘱咐了两句:“后日午后早些来”,张三点了点头,拎着桃木棍走进了巷子。



身后,后角门“吱呀”一声关上了,铁门环碰撞出一声沉闷的响。



正屋里,暮色渐浓。



贾母一个人靠在罗汉床的引枕上,薄被搭在膝头,双手搁在被面上。



那双手,不抖了。



鸳鸯站在一旁,替贾母把帷幔放了下来,挡住从槅扇缝隙里透进来的最后一线天光,屋子暗了下来,只有博山炉里的沉水香还在暗处一明一灭地闪着微弱的红光,像一只极小极小的眼睛。



“鸳鸯。”



“奴婢在。”



“你觉得这个道士,是个什么人?”鸳鸯沉默了一会儿。



“奴婢说不好。”她的声音很轻。“说他是个骗子吧,老太太的手确实不抖了,头也不晕了,这不是假的,说他是个真有本事的道士吧……奴婢瞧他那模样、那双手、那走路的架势,怎么看都不像个修行的人。”贾母嘴角微微牵了一下,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。



“你说得不错。”贾母的声音淡淡的。“他不像个修行的人,他像个码头上的痞子。”鸳鸯一惊。



“但是。”贾母的目光落在自己那双不再颤抖的手上,声音里有一种很深的、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“我的手,确实不抖了。”屋子里安静了下来。



窗外传来暮鼓的声响,远远的、沉沉的,一声一声地敲在这座百年大宅的屋脊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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