锦屏青杏小园东
第1章 新来的丫鬟
锦府后门的青石阶上落了一层薄薄的槐花，踩上去软绵绵的，没什么声响。
牙婆子陈氏揣着手走在前面，步子又急又碎，一边走一边回头嘱咐身后的人：“进了府，嘴要甜，手要勤，眼要活。这户人家不比寻常，尚书大人管着天下的钱粮，府里的规矩比针尖还细。你要是犯了事，我可保不住你。”
她身后跟着个丫头，十六七岁模样，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靛蓝布衫，头发用一根素银簪子绾得整整齐齐。
低着头，脖颈弯出一道细弱的弧，像风里伏倒的草茎。
听见牙婆的话，她轻轻应了声“是”，声音软得像含着块化了一半的饴糖。
牙婆回头瞥她一眼，啧了一声：“模样倒是周正，就是太瘦。锦府挑人挑剔得很，要不是原先的三等丫头突然辞了工，这个缺也轮不着你。”
说着在一扇角门前站定，叩了三下。
门从里面拉开一条缝，露出半张婆子的脸。
牙婆赶紧堆笑：“周姐姐，人带来了，您瞧瞧。”
那周婆子把门拉开，上下打量了青杏一遭，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息，又落回她攥着包袱带子的手。
指节分明，指甲修得干净，没有冻疮也没有粗茧。
周婆子微微皱了皱眉，没说什么，侧身让了路：“进来吧。管事娘子等着呢。”
青杏低头跨过门槛。
经过角门的时候，鼻尖掠过一股极淡的槐花味，混着墙根底下青苔的潮气，还隐隐约约夹着一丝药味，像是从很深很远的院子里飘出来的。
穿过一道抄手游廊，又绕过一丛长得有些野了的芭蕉，周婆子在一间耳房前停下，叩了叩门，里头传出一声“进”。
管事娘子姓秦，三十来岁，面相端正，颧骨略高，嘴角习惯性地往下压，天生一副不好糊弄的样子。
她面前摊着一本花名册，砚台里的墨已经半干了。
秦娘子把青杏从头看到脚，开口第一句是：“会伺候人吗？”
青杏屈膝行了个礼，低眉道：“回管事娘子的话，从前在人家做过粗使，规矩粗浅懂些，伺候人的精细活计，学起来快的。”
秦娘子嗯了一声，拿笔在花名册上添了一笔：“你叫青杏？”
“是。青杏，青色的青，杏花的杏。”
“名字倒是好听。”
秦娘子搁了笔，“你分到我们小姐院里做三等。小姐跟前有翠屏姐姐管着，你去了听翠屏的差遣。丑话说在前头，小姐最近心情不大好，你手脚轻些，嘴严些，不该看的不看，不该问的不问。出了岔子，轻则打板子，重则撵出去，听明白了？”
青杏应了声“明白了”，声音里添了三分恰到好处的怯意。
周婆子领她出门时，秦娘子在背后补了一句：“先别急着去小姐跟前，把东西放了，换身干净衣裳。小姐见不得人邋遢。”
青杏跟着周婆子往内院走，一路上经过的丫鬟婆子见了她都多看两眼。
有人笑：“这就是新补的三等？这么瘦，风一吹就倒了吧。”
有人压低嗓子：“听说是外头买来的，底细不清楚。”
青杏全当没听见，脚步不疾不徐，只在经过一个月洞门时，余光扫见了门后的匾额，隶书四个字，“静好堂”，漆已有些剥落了。
她的目光在那匾额上停了一瞬。
静好堂后面就是东厢，东厢第三间是书房。
来之前花夏萝给的消息没错，锦鸿运的书房确实在院东，从外面看是两扇黑漆木门，门上的铜锁不小。
她收回目光，跟着周婆子进了一间小厢房，是丫鬟们歇脚的地方。
翠屏已经等着了，二十出头，圆脸，笑起来有两个酒窝，看着和气，但眼底有精光。
她上下看了看青杏，笑了：“可算来了，我这一双手都快忙断了。你叫什么？”
“青杏。”
“青杏，好名字。我叫翠屏，小姐院里的事我管着。你刚来，先跟着我打下手，慢慢学。小姐这两天脾气大得很，你当心些。”
翠屏边说边递给她一套半新的丫鬟衣裳，“换上，我带你去见小姐。”
青杏接过衣裳，低头换的时候，翠屏在旁边又说了一句：“小姐脚崴了，老爷不让出门，还天天逼着她学宫里的规矩，换谁谁不气？你这会儿进去，可别往刀口上撞。”
青杏系好衣带，抬头冲翠屏笑了笑，眼睛弯成两弯月牙：“多谢姐姐提点。我记住了。”
翠屏看着她那张笑脸，愣了一下，随即笑骂：“你这丫头，笑起来怪招人疼的。行了，走吧。”
还没进静好堂的院门，青杏就听见了里头摔东西的声音。
“滚！都给我滚！”
一只青瓷花瓶从正房里飞出来，碎在台阶上，瓷片四溅。紧接着是嬷嬷的劝解声，细而急：“小姐！这花瓶是老爷上个月才赏的，您这是……”
“他赏的怎么了！他赏的东西我就不能摔了？我连摔自己家东西都不行了？”
锦屏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，又脆又急，像一把新磨的剪刀，锋利得很，但尾音里藏着一丝几乎听不出来的哑。
青杏在台阶下站定了，低头看着脚边的碎瓷。
翠屏叹了口气，让她在廊下等着，自己先进去收拾局面。
青杏站在廊柱旁边，垂手恭立，听见里头锦屏还在发脾气，声音渐渐带了些哭腔：“一个个都来教我怎么当大家闺秀！这个也来说，那个也来说，我娘死得早，没人教我，现在想起来我是嫡女了！”
里面的声音忽然断了。
静了一会儿，周婆子从里面退出来，脸上还带着被迁怒的讪讪，冲青杏努了努嘴：“进去吧，小姐叫你。”
青杏深吸一口气，跨过门槛。
地上狼藉一片，碎瓷、撕了半页的《女诫》、歪倒的绣架，还有一只被踢到墙角的手炉。
锦屏坐在临窗的罗汉床上，脚踝上缠着白布，一条腿架在引枕上，另一条腿垂下来，脚上只穿了只软底绣鞋。
她穿了一身家常的藕荷色衫子，头发只松松地绾了个髻，露出一张脸来，眉眼生得极好，一眼就让人挪不开，杏眼含嗔，鼻梁挺秀，只是此刻眼圈微红，嘴唇抿成一条线，带着股没处撒的邪火。
翠屏正蹲在地上捡碎片，见青杏进来了，冲她使了个眼色。
锦屏也看见了她，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，随即偏过头去，像是被什么刺了一下似的，皱了皱眉：“你就是新来的？”
青杏跪下磕头，声音放得又轻又软：“奴婢青杏，给小姐请安。”
锦屏没叫起，自顾自捏着腕子上的绞丝银镯转了一圈，忽然说：“你会收拾屋子吗？”
“会。”
“那收拾吧。”
锦屏用下巴点了点地上的狼藉，“跪着收拾。不许用扫帚，用手捡。”
翠屏在旁边轻轻“啊”了一声，想说什么，被锦屏一个眼风扫过去，闭了嘴。
青杏没吭声，膝盖一转，跪在了地上。
碎瓷片扎在膝下的毡毯上，她伸手去够最近的一片，指尖捏住边缘，小心地放进翠屏递来的簸箕里。
一片，两片，三片。有几片碎得细，她俯下身去，鬓发垂下来蹭着地面，一点一点拈起来。
锦屏靠在罗汉床上看她，嘴角弯了一点，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欺负的人，心里那口恶气散了些。
她看着青杏低着头的样子，脖颈细白，发丝细软，跪在地上的身量比站着的姑娘还要小一圈，肩胛骨隔着薄衫微微耸动。
她不是没见过漂亮丫头，但这么乖顺得让人不舒服的，还是头一回见。
“你抬头。”
锦屏忽然说。
青杏抬起头。
一片锋利的碎瓷在她手心里划了一道。
血珠从指腹渗出来，沿着掌纹淌下去，滴在碎瓷上。
青杏像是才发觉似的，低头看了一眼，嘴唇微微抿了一下，没有喊疼，也没有把手缩回去。
锦屏的目光落在她手上，停了一息。
她别开脸，从袖子里摸出一块帕子，扔到了青杏膝前。
帕子落在碎瓷上，是上好的杭绸，绣着折枝玉兰，角上缀着一个极小的“锦”字。
“擦干净。”
锦屏别过头，看着窗外那棵开得正盛的槐树，声音又冷又硬，“别脏了我的地。”
青杏捡起帕子，按在掌心的伤口上。
血渗进杭绸的纤维里，洇出一小朵暗色的花。
她抬起头来，眼眶里蓄了一层薄薄的水光，泪珠挂在睫毛尖上，将落未落。
但嘴角微微翘着，翘出一个极浅极软的弧度，像是憋不住笑。
“小姐心疼奴婢？”
锦屏猛地转过头来，杏眼瞪圆了：“谁心疼你！”
“那小姐给奴婢帕子？”青杏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玉兰帕子，语气里带着点天真的疑惑，又带着点若有若无的促狭。
“我是怕你的脏血滴在我的地上！”
锦屏的脸腾地红了，不知是气的还是羞的，伸手抓了罗汉床小几上的一把团扇，指着她，“你、你这丫头怎么这么不要脸！谁心疼你了！”
青杏乖乖低下头，把帕子叠了叠按在掌心，小声嘟囔了一句：“小姐脾气大，人倒是好的。”
“你！”锦屏噎住了，团扇举在半空落不下去。她总不能因为她夸自己“人好”就打她吧？这什么道理？
翠屏在旁边死死咬着嘴唇，肩膀一抖一抖的，不敢笑出声。
锦屏到底把团扇放下了，恨恨地往引枕上一靠：“行了行了别跪了，看着碍眼。起来吧。”
顿了一下，又补了一句，“把你那爪子包一包，回头滴一地血我还得让人擦。”
青杏站起来，膝弯打了个趔趄，翠屏赶紧扶了她一把。
青杏低声道谢，又冲锦屏的方向屈了屈膝：“奴婢多谢小姐。”
锦屏没看她，拿团扇盖住自己的脸，闷闷地说：“翠屏，带她下去领伤药。别让她在我跟前晃了，烦。”
翠屏拉着青杏退出来，刚出门就憋不住笑了，拿指头戳青杏的额头：“你这丫头，胆子也太大了！敢跟小姐顶嘴？”
青杏捂着额头，一脸无辜：“我没顶嘴呀。我夸小姐呢。”
“你！”翠屏笑骂，“你等着吧，小姐记仇得很，有你受的。”
青杏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帕子。杭绸上那朵洇开的血迹已经有些干了，暗红色，衬着白玉兰，说不出的扎眼。
她把帕子仔细折好，揣进袖子里。
“翠屏姐姐，”她轻声问，“小姐脚上的伤，是怎么弄的？”
“崴的。”
翠屏叹了口气，“前些日子宫里来人赐婚，小姐不乐意，跟老爷吵了一架，出门的时候从台阶上跌下来崴了脚。老爷就借着这个由头，说伤好之前不许出门，天天让人来教规矩，把小姐气得……”
翠屏比了个摔东西的手势，“你也看见了。”
青杏点了点头，没再问。
夜里，丫鬟通铺上，翠屏已经睡熟了，鼻息均匀。
青杏和衣躺着，等四周彻底没了动静，才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本极小的册子和一截秃笔。
她把册子摊在膝盖上，借着窗纸透进来的月光，一笔一划地写起来。
写完，她把那页纸撕下来，折成拇指大小，塞进鞋底的夹层里。
旁边铺上的翠屏翻了个身，迷迷糊糊问了句：“青杏，你还没睡？写什么呢？”
青杏把册子塞回枕头底下，笑了一声，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好意思：“记一记小姐爱吃啥。头一天来，怕明天挨骂。”
翠屏嘟囔了一句“你倒是机灵”，翻了个身又睡过去了。
青杏睁着眼，看着头顶黑黢黢的房梁。
被碎片划破的掌心还在隐隐作痛。
她把手缩进被子里，指尖碰到了那块叠好的玉兰帕子，触感凉滑。
她想起锦屏别过头去扔帕子时，耳尖红得几乎透明，嘴里骂着“不要脸”，手却是轻的，帕子落在她膝前，没沾着碎瓷。
她又想起白日里在豆腐摊后面说的那句话。
“必要时，可以……”
月光从窗纸缝里漏进来，细细一道，落在她枕边。
青杏闭上眼睛，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。
“青杏，青色的青，杏花的杏。”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自己的名字，像在提醒自己什么。
窗外那棵槐树被夜风吹得沙沙响。
隔了两重院墙，静好堂正房的灯还亮着。
锦屏一个人坐在床上，团扇搁在膝头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，不知怎的，指尖碰到了那丫头的手背，凉的，细得像一截瓷。
“不要脸。”
她嘟囔了一声，把团扇往脸上一盖，翻身朝里睡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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